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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谤我又如何
2022-11-23

作者:北溟鱼 摘自:湖南人民出版社《在深渊里仰望星空:魏晋名士的卑微与骄傲》一书

嵇康在刑场上一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广陵散》就此绝矣。”这是同天下人的告别。另一句,是说给他儿子嵇绍的:“巨源在,汝不孤矣。”一个父亲死的时候,最怕孤儿寡母无人照顾;一个优秀的男人死的时候,最怕的是尚未成年的儿子将来不了解他父亲的一生。嵇康对这两点没有任何的安排,就潇洒地做了理想的殉道者,因为他知道,这一切会有人替他做好,那个人,就是山巨源。

山涛,字巨源。

山涛比嵇康大十九岁,遇见阮籍、嵇康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是竹林众人中心智最成熟、洞察力最强的一个。后代玄学家裴楷在山涛六七十岁的时候曾经和山涛共事,同样骄傲的裴楷心悦诚服地对人称赞山涛,说他是一个“悠然深远”的人。

因为嵇康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山涛作为“竹林名士”精神的反叛者,一个嵇康与之绝交的“小人”,为后代无数嵇康的崇拜者所诟病。可是,如果一个人能让你在临终之时,将尘世间最重的牵挂托付给他,不是至交又是什么?

嵇康从来没想过要和山涛绝交,看看那封信的内容和发出时间,当事人都知道,嵇康不过是拉着山涛做一出戏。

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时,司马师和司马昭已在相继杀害了名士派重臣李丰、夏侯玄,废齐王曹芳,平定名士毌丘俭、文钦和王凌的地方反抗之后,逼曹氏第四任皇帝制造了进攻司马昭府邸的高贵乡公事件。但是曹髦没出宫门就被贾充指使小宦官成济刺死,功败垂成。

从上到下,公开反抗司马氏篡权的斗争基本上被处理得差不多了。竹林名士,特别是和曹氏沾亲带故的嵇康被逼着做政治表态,于是有了这封特立独行、洋洋洒洒的绝交书。

逼出这封绝交信的原因,是司马昭想让山涛掌管整个朝廷的人事变动。这是司马氏向山涛抛出的一个非常有诚意的招安书。

但山涛提议让嵇康代替他。山涛的意思也很明确:他个人坚定地站在竹林集团的一边。如果要达成两个集团的和解,就是以嵇康为代表的竹林集团一起接受,他个人的投诚是不可能的。

嵇康怎么会不明白山涛的言外之意?只是对他个人来说,身为曹氏女婿的家族立场和过于孤傲的个性,都让他难以成为名士集团与当权者和解的带头人。看得破、忍不住的嵇康终于在司马氏兄弟杀害曹髦之后愤而提笔,表明心迹。

嵇康的反应已经超出司马昭所能够容忍的限度,于是司马昭借吕安一案将嵇康治罪处死。

摆在山涛面前的是两条路:一、跟太学生一道痛骂司马氏;二、学阮籍的样子,喝酒喝得人事不辨。可是山涛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就任吏部郎,在司马昭和竹林集团的矛盾已经剑拔弩张的时候。

山涛做出这个决定,便是把自己置于两头不讨好的境地:对竹林集团的背叛,让他得不到老朋友和一众年轻崇拜者的支持;在司马昭阵营,对他一个外来的新人,也没有信任可言——司马昭的姻亲旧友早已经把地盘分割干净了。贾充、荀勖、何曾这些一开始就跟着司马昭的死党自不必说,还有高平陵政变之后投靠司马昭的朝廷大佬及他们的后代,比如钟会、卫瓘。支持司马昭的还有泰山羊氏。泰山羊氏累世重臣,羊祜的姐姐是司马师之妻,和司马昭的关系显然比山涛近。

然而他又必须赌一回,竹林集团的未来都在他手上捏着。山涛和其他的竹林名士不同,他出身寒族,明白嵇康他们高蹈的追求,却又比他们更谨慎、更细心。嵇康对山涛足够了解,知道他深沉坚毅,所以,骂他,也把儿子托付给他。

在那个玄学家被边缘化的时代,他要以这样沉重的方式担起现实的重担:在朝堂之上,为被礼法之士压得几乎难以翻身的名士集团重新赢回话语权。

山涛做得很出色。

任吏部郎后不久,也就是嵇康被害后不久,山涛很快就辞职不干,从史书上消失了。在舆论纷扰的时候,他明哲保身地带着对老朋友的怀念过了一段隐居生活。山涛决定順从社会的潮流,他要选择一个合适的伙伴,划清他和贾充之流的界限。

山涛再次出山,是司马昭亲征攻打钟会,派给了山涛看家的任务,原从事中郎的职位加了一个行军司马的头衔,给了他五百个士兵,让他去邺城看着曹氏的王族。

看似是对山涛委以重任,实际上是在试探山涛的忠诚度。司马昭亲征钟会,首都的亲曹派有可能从邺城的王族中扶持一个傀儡出来打着拨乱反正的名义搞武装政变。司马昭的意思很明白:给你五百人,给你和姓曹的行个方便,反不反随你。实际上,五百个士兵,根本不管用。司马昭父子篡权靠的是皇家禁卫军、掌内军的中领军,中领军手下有五校、武卫、中垒三营。在曹魏最后的小皇帝曹奂时代,司马昭把都督外军的中护军和中领军的职责合并,负责软禁小皇帝和割断他与邺城王族的联系。

此时,担任中领军的是羊祜。羊祜是司马师妻子羊徽瑜的亲弟弟。所以,真正坐镇的是司马家自己人。这一点山涛心里也明白,于是他规规矩矩地完成了工作。司马昭回来后很赞赏老老实实没干坏事的山涛,在接下来的立储一事上询问了他的意见,这标志着山涛进入了政治核心。

司马昭亲征回来不久就晋升为晋王,最后一步从王到帝,他似乎并不急于完成。他倒是很着急立储的事情——焦点落在了储君到底选择大儿子司马炎,还是选择过继给司马师的二儿子司马攸。司马攸的人气很旺,因为司马师曾经说过,我的这个位子,将来是小攸的。司马攸行事很正统,温良恭俭让,符合士大夫的口味。按自己的喜好,山涛会选司马攸。

但是,揣摩一下司马昭的想法,事情没那么简单。司马攸是儿子,但过继后是侄子,没有谁愿意把侄子举在肩头送上皇帝的宝座,留儿子在下面干看着。司马师可以高风亮节把位子传给弟弟司马昭,司马昭也能发扬风格把位子传给侄子司马攸,但是司马攸呢?也传给哥哥司马炎?必然的结果就是大家打得你死我活,这是西晋惠帝时代发生八王之乱的根本原因,司马炎犹犹豫豫没把事情处理好,结果惹出大祸事。

围绕着立炎还是立攸,朝堂之上又差点儿打起来,何曾、裴秀都主张立炎。最激烈的是何曾,颇有不立炎就回家种田的决绝。这几个人,都是贾充一派的。山涛又一次低眉顺眼地从了充党,他的意见冠冕堂皇却包含了这些潜藏的考量:立长是古训。似乎,昔日的名士山涛在进入司马氏政权之后,立刻融入了圆滑与权宜。

看看他这些年的经历,简直就像是躲着官,生怕一不小心被套上乌纱帽似的:他先是在外做冀州刺史,又在曹魏旧都督邺城守事,这样过了三年,山涛被召回首都做侍中。他先后被任命为尚书、太常卿,但都没到任,最后因母丧回了老家。这些年正是任恺和贾充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是羊祜在前线练兵的时候。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山涛这些年是有意避嫌,显示他不偏不倚的立场,让掌权的贾充找不到挑剔他的理由。

在平衡两党实力对比方面,吏部尚书是个关键位置。可是吏部尚书山涛一遇到人员空缺就拟好几个人的名单交给皇帝陛下审阅,皇帝陛下会拉着贾充一起商量人选。

谁也没注意到,朝廷里的人员变动忽然热闹了起来。和贾充吵架被免官的庾纯悄悄地去国子监做了祭酒,掌管了“皇家读经学院”。被贾充弄下台的吏部尚书任恺到了首都所在的洛阳做了河南尹。

处处示弱的山涛不显山不露水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主管吏部的九年里,山涛竭尽所能地把原先被遗忘在政治舞台之外的名士塞进各部。

山涛也免不了要提防着贾充的暗箭冷枪,比如说咸宁四年(278年),山涛提名阮咸做吏部郎一事。

这件事情之前,山涛一路升官,从尚书右仆射一路升到左仆射,主管选举,风光正好。面对名士阵线在选举上越来越强的实力,贾充决定必须安插一个人在吏部。山涛提名阮咸做吏部郎的时候,贾充提名了另一个人:陆亮。

烫手山芋又抛到了司马炎的面前。这个时候司马炎还真有点儿为难,一方面要团结力量,但老是打壓贾充难免让名士得意忘形。所以他干脆先卖贾充一个面子。

于是,陆亮成了吏部郎。

山涛看见这个结果,心里非常不悦。对于这种事情,山涛有他自己的准备:他随时准备递辞呈。贾充惹到山涛的底线,山涛就跟皇帝要求回家。每次都有让皇帝没法拒绝的理由。这回,山涛立刻上书,说“从弟妇丧”要回去。

司马炎当然明白山涛的意思:只要他不想干了,家里就一定有人死了要他辞官回家。先是母亲,这回七大姑八大姨连堂弟媳妇都出来了。皇帝赶紧下书,劝了一下,不让他走。山涛不肯卖皇帝这个面子,坚持要辞职。来来回回数十趟,左丞白褒看不下去了:山涛不干就算了,没人要逼着你。他上书皇帝准山涛回家。但皇帝是绝对不可能让山涛走的,他一走,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就又被打破了。于是司马炎下诏说,山涛年纪大了,遭逢这样的事情太辛苦,体力不好,所以才迟迟不上班。你们去看看他,如果还没恢复的话,就接他来吧。

山涛虽然罢官抗议没成功,但是也在皇帝这里扳回一局,输得不难看。况且下一年晋国伐吴,贾充在一堆主战的大臣间被司马炎赶鸭子上架做了总指挥,大家各有输赢,也不丢人。

名士阵线和礼法阵线的斗争一直持续到贾充去世。这之后,大家几乎都接受了玄学家的生活态度——悠然深远,却又开始往虚无的深渊滑下去,这未必是嵇康他们所期望的。

对一直活到太康四年(283年)的山涛来说,正始年间的腥风血雨,魏晋禅代路上的无数浅滩,他都安全地站对了地方,并能够在泰始和咸宁年间为自己的朋友们做一些立身保命的事情。想想死在司马氏刀下的嵇康,他总算对得起他。

(叶子摘自湖南人民出版社《在深渊里仰望星空:魏晋名士的卑微与骄傲》一书,本刊节选,李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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